雨是从中午开端下的，起先仅仅牛毛细丝，逐渐就成了倾盆。甄飞武推开乡企食堂油渍斑斓的木门时，裤脚现已湿透了多半。

　　食堂里空空荡荡，只要灶台那儿传来滋啦的炒菜声。一个穿戴白围裙的汉子背对着门口，左手颠锅，右手握铲，火苗忽地窜起半尺高，映得他脑门晶莹。

　　不多时，一盘红烧肉、一碟清炒油菜端了上来。肉是五花三层，红亮油润，汤汁稠得适可而止；油菜碧绿新鲜，蒜末金黄。甄飞武夹起一块肉，进口即化，咸甜适口，带着微微的焦香。他又尝了油菜，洪亮爽直，火候分毫不差。

　　高少平擦着手走过来，围裙上斑斑点点。他约莫四十出面，中等个子，方脸厚唇，眼睛不大却亮。

　　雨还鄙人，敲打着铁皮房顶叮当作响。甄飞武又吃了几口，遽然问：“想不想去镇里食堂？”

　　一个月后，高少平穿上簇新的白大褂，站在镇党委食堂的小灶间。这儿比乡企食堂宽阔亮堂，瓷砖贴到顶，不锈钢灶具锃亮。但他仍是用自己的那把老铁锅——黑黢黢的，锅底薄得透光，手柄缠着布条。

　　高少平允许。他记住了书记的口味：红烧肉要多放冰糖，清蒸鱼要用活鱼现杀，青菜不能过油，汤要撇净浮沫。每天清晨五点，他就骑车去商场，肉要摸温度，鱼要看腮红，菜要带露珠。

　　甄飞武常在小餐厅吃饭，有时独自一人，有时带着客人。高少平从不探问说话内容，只透过传菜口看书记的筷子——哪道菜多夹了几回，哪道简直未动，他都记在心里。

　　有天深夜，甄飞武胃疼得凶猛，司机来食堂问有没有小米粥。高少平掀开煤炉，熬了三个钟头，熬出厚厚一层米油。司机端走时，他说：“趁热。”

　　高少平张了张嘴，想说自己是工勤编，想说不明白财务。但书记摆摆手：“不会就学。”

　　财务地点一楼西头，三间作业室，五个人。高少平脱下白大褂，换上灰色夹克的第一天，坐在归于本身个人的作业桌前，看着桌上的报表和凭据，手心出汗。

　　他买来专业书籍，每晚看到深夜。老管帐退休前，他跟在后边学了三个月。第一次独立做预算时，他熬了三个通宵，把每个数字都算了三遍。

　　逐渐地，镇里人都知道，财务所新来的高所长欠好说话。但账目却一年比一年清楚，审计从没出过问题。三年后，老所长退休，高少平转了正。

　　改变发生在第五年春天。省里巡查组进驻，带队的是个戴金丝眼镜的老处长。他翻开花名册，手指停在高少平那一页：“工勤编任所长？”

　　“天然资源局档案科，正科级。”甄飞武转过身，“编制能处理，便是......闲了些。”

　　高少平想起乡企食堂的油烟味，想起先到财务所那晚的惊慌，想起这些年核对过的每一张发票。最终他说：“我听书记组织。”

　　调令很快下来。临走前夜，高少平为甄飞武做了最终一顿饭。四菜一汤，简简单单。书记吃得很慢，最终一勺汤喝完，他从抽屉取出一个信封。

　　“给市局老陈的信。”他顿了顿，“少平，记住，灶台有灶台的规则，案台有案台的规矩。但不管在哪里，火候要对，料要真实。”

　　市天然资源局档案科在七楼最西头，两间作业室，三个老，管着建局以来一切文件。科长老刘五十八了，等着退休。

　　高少平就任第一天，把三十年的档案目录搬出来。尘埃在阳光里飘动，像韶光的碎屑。

　　他真的一头扎了进去。白日收拾编目，晚上研讨方针沿革。三个月后，大局都知道档案科来了个较真的科长。

　　那年秋天，市里清查前史遗留问题。局长在会上说使命重，要抽调精干力气。高少平举手：“档案科可承当根底作业。”

　　但一个月后，局长亲身上了七楼。高少平带着科里人，不只完成了使命，还收拾出一份三十年的方针剖析陈述。陈述最终附了清单，列出十七处可能有问题的事项。

　　价值很快闪现。第十七项，一九九四年一块矿区划拨档案，短少要害批阅文件。该矿区后来转为商业开发，现在是闻名的金鼎世界。开发商当年的负责人，如今是省里某领导。

　　高少平把复印件锁进保险柜。那晚他失眠了，给甄飞武打电话。电话通了，却不知说什么。

　　挂断电话，高少平在作业的当地坐到天明。晨光透过档案柜缝隙，照在泛黄的卷宗上。他想起父亲教他认火：文武火，阴阳火，明火暗火......最终父亲说：“火再妙，也要对得起下锅的料。”

　　第二天，他去了市纪委。接待室很安静，年青的作业人员记载得很仔细。临走时问：“高科长，您为什么来反映这样的一个问题？”

　　高少平站在门口，阳光扎眼。他眯起眼睛：“我当过厨师。知道不洁净的锅，炒不出洁净的菜。”

　　查询开端又完毕。那位领导被带走的音讯上了省报头版。大局轰动，人们从头审察七楼那个安静的科室。

　　老刘退休前，和高少平喝酒。三杯下肚，话多了：“高科，您这一路，从灶台到案台，不容易。”

　　“不一样。”老刘摇头，“食堂管的是口腹，财务管的是钱袋，档案管的是......是根啊。”

　　高少平端起酒杯，透过玻璃看窗外的城市灯光。这些年，他从城镇灶台走到市局科室，见过形形的人，经手大大小小的事。父亲说得对，火候到了，菜天然香。可什么是火候？是趁波逐浪的退让，仍是据守良知的折磨？

　　他不知道。他只知道，档案科那些泛黄的纸页里，藏着这座城市的回忆，也藏着一些人的良知。

　　又一年秋，梧桐叶落。高少平按例早早到作业室，烧水，擦桌，翻开今日的档案。阳光照进来，尘埃在光柱里跳舞，像灶台上升腾的烟火气。

　　他推了推眼镜，开端作业。窗外的城市逐渐复苏，而七楼的档案室里，只要纸页翻动的声响，沙沙的，像年月在低语，像文火在慢炖一锅看不见的汤。